半夏小說

第38章 現在該長大了11 好久不見

關燈
第38章 現在該長大了11 好久不見

第一看守所的提審室, 頭頂的白熾燈将室內灰白牆壁照得越發慘淡。

鐘情端坐在鐵栅欄外的長桌前,胸前的檢徽在冷光下泛着沉穩的暗芒。

她的身旁,坐着負責記錄的年輕檢察官助理小林。

鐵門被推開, 兩名管教押着一個穿着黃色識別服的少年走了進來。

趙澤凱, 十五歲。

雖然身在看守所, 但他的體格發育得相當壯實, 個頭已經超過了一米八。

那張尚帶幾分青澀的臉上,并沒有因為剝奪自由而産生多少畏懼,反而挂着一種掩飾不住的乖戾與滿不在乎。

他在審訊椅上坐下,手铐與擋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姓名。”鐘情翻開面前的案卷, 語氣平淡, 按照法定程序開始了第一次訊問。

“趙澤凱。”少年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眼皮微微耷拉着,對這種流程已經頗為熟悉。

“知道為什麽被拘留嗎?”

“警察不是說了嗎,故意傷害。”趙澤凱聳了聳肩, 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 眼神開始飄忽不定, 雙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抓撓着,“我都說了,我那天就是心情不好, 控制不住自己。我腦子裏有聲音讓我打他, 我也沒辦法啊。檢察官姐姐, 我有病的,我媽給我開過藥。”

這副做派,顯然是經過了高人的精心指點。試圖用含糊其辭的表述和刻意表現出的狂躁以及不受控狀态,來迎合那份雙相情感障礙和沖動控制障礙的鑒定報告。

旁邊的小林皺了皺眉, 這種拿精神病當擋箭牌的嫌疑人他見過不少,但像這樣有恃無恐的未成年人,确實讓人感到棘手。

鐘情沒有被他拙劣的表演所乾擾。

她沒有順着對方的話題去質問所謂的病情,而是拿起一支黑色的碳素筆,在指尖輕輕轉動了半圈,目光如靜水深流,直視着趙澤凱的眼睛。

“案發當天下午兩點,你通過社交軟件,将被害人李某某約到了城南新區的爛尾樓。據你交代,是為了向他索要欠款。”鐘情的聲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李某某欠了你多少錢?”

趙澤凱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檢察官會問得這麽具體,他轉了轉眼珠:“就……兩三百塊錢吧,具體我記不清了,我那時候腦子很亂。”

“兩三百塊錢。”鐘情翻過一頁案卷,目光落在公安機關調取的消費記錄上,“根據警方調取的流水,你每個月的零花錢在五萬元以上,案發前一天,你剛在游戲裏充值了兩萬。為了區區兩三百塊錢,你在腦子很亂的情況下,頂着三十五度的高溫,特意坐了四十分鐘的出租車,跨越了大半個市區去爛尾樓讨債?”

趙澤凱的呼吸一滞,原本抓撓膝蓋的雙手停頓了半秒。

“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咽不下這口氣!”他強行拔高了音量,試圖掩蓋邏輯上的破綻,“我這人就是這樣,一旦沖動起來,根本管不住自己乾什麽!”

鐘情微微颔首,手中的筆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丈量着對方心理防線的厚度。

“好,我們來談談你的沖動。”

鐘情從卷宗裏抽出一張現場周邊地圖的複印件,平鋪在桌面上。

“從被害人就讀的第十二中學,到案發的爛尾樓,直線距離雖然只有三公裏,但中間隔着兩條主乾道和一個大型商場。這三公裏的路程中,密布着七十三個天網監控攝像頭。”

鐘情的語速逐漸放緩:“但是,警方調閱了所有的監控錄像,發現你和另外三名同案犯,在挾持被害人前往爛尾樓的過程中,巧妙地避開了其中六十八個攝像頭的正面拍攝範圍。”

“你們選擇了監控死角最多的背街小巷,穿過了兩個正在施工而且沒有監控覆蓋的工地,最終抵達了目的地。不僅如此,在到達爛尾樓後,你還特意安排了一名同夥在樓下放風,以防有人靠近。”

鐘情擡起眼眸,清明的眼裏是讓人無所遁形的客觀審視。

“趙澤凱,精神醫學上的沖動控制障礙,其核心特征是行為的突發性、盲目性和不可預測性。患者往往在強烈的情緒驅使下瞬間爆發,不計後果,更不具備進行複雜邏輯規劃和反偵察部署的能力。”

鐘情的身體微微前傾,帶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一個連自己行為都無法控制的狂躁症患者,是如何在案發前,制定出如此缜密的路線,精準規避沿途的監控,并合理分配同夥任務的?”

提審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澤凱那張原本滿不在乎的臉,此刻已經變得有些發白。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鐘情的目光,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劉律師教過他怎麽裝瘋賣傻,告訴他只要咬死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就行。但劉律師沒有告訴他,面對這種将客觀證據剝絲抽繭還能直接從行為邏輯上進行找漏洞的檢察官,該如何應對。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趙澤凱開始結巴,眼神徹底亂了,“我就是随便走的……碰巧而已……”

“碰巧?”鐘情收回地圖,語氣依然波瀾不驚,“你所謂的碰巧,還包括在作案後,冷靜地清理了兇器上的指紋,并将被害人的手機砸碎扔進了下水道,最後換掉了沾血的外套,才若無其事地回到家?”

“你所展現出的每一步行為,都具有高度的目的性、計劃性和自我保護意識。這與你提交的那份《司法精神病鑒定意見書》中描述的喪失辨認和控制能力,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矛盾。”

鐘情合上卷宗,結束了這場單方面的心理碾壓。

“小林,把筆錄打印出來,讓他簽字捺印。”鐘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直到鐘情走出提審室的鐵門,趙澤凱才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審訊椅上。

……

回到檢察院的辦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鐘情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

在她的腦海中,全維證據檢索域正在高速運轉,将今天提審的細節與公安機關移交的案卷材料進行深度比對。

案件事實本身并不複雜,真正的難點,在于如何依法推翻那份已經具備法定形式要件的精神病鑒定報告。

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司法鑒定意見作為法定證據種類之一,具有極高的證明效力。如果沒有确鑿的相反證據或程序違法事由,公訴機關很難單方面予以否定。

鐘情點開那份由元成市仁心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報告電子版,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專業的醫學術語。

主檢法醫師:陳建國、李明。

診斷依據:MMPI量表結果異常;家屬提供的既往就診病歷;腦電圖輕度異常。

表面上看,這份鑒定程序合規,兩人簽字,有儀器數據支撐。

但鐘情沒有被這些表象迷惑,她深知,資本運作這種免死金牌,絕不敢在明面上的程序裏留下明顯的硬傷,所有的貓膩,一定隐藏在底層數據的縫隙中。

“檢索陳建國、李明近五年內參與的所有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精神鑒定報告。”鐘情在意識海中下達了指令。

海量的數據瞬間湧入,鐘情閉上眼睛,在數以萬計的卷宗檔案中進行着高強度的交叉篩查。

半個小時後,她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數據不會撒謊。

在陳建國參與鑒 定的六十七起涉及富裕家庭未成年嫌疑人的案件中,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比例,最終出具了限制刑事責任能力或無刑事責任能力的意見。

而這一比例,在針對普通家庭的同類案件中,僅為百分之十二。

這種顯著的統計學偏差,足以引起任何一個法律人的高度警覺。

鐘情繼續深挖,她調出了趙澤凱在鑒定中心進行MMPI量表測試的原始答題數據。

MMPI量表包含五百多道題目,其中設置了效度量表,如L量表、F量表、K量表,專門用來檢測測試者是否在故意僞裝精神病、或者刻意隐瞞病情。

在趙澤凱的原始數據中,代表僞裝精神失常的F量表得分異常偏高,而代表防禦心理的K量表得分極低。

這種典型的數據組合,在精神醫學臨床上,往往被視為測試者存在嚴重的詐病傾向。

然而,在陳建國出具的最終鑒定意見中,對這一關鍵的效度指标只字未提,反而截取了幾個邊緣異常的臨床量表得分,強行拼湊出了一個雙相情感障礙的診斷。

不僅如此,趙澤凱家屬提供的那份所謂既往就診病歷,開具時間恰好是在案發前三個月,且就診的私人診所,其背後的控股方正是顧氏集團名下的一家醫療投資公司。

這就是一條完整而隐秘的脫罪産業鏈。

從制造病歷,到量表造假,再到權威背書,他們用金錢和人脈,為這個少年殺人犯編織了一件滴水不漏的防彈衣。

鐘情拿起桌上的內部通訊電話,撥通了主管副檢察長的號碼。

“王檢,我是鐘情。7·12案的審查報告我已經寫完了。基于現有證據的重大疑點和鑒定程序的潛在瑕疵,我申請啓動專家輔助人質證程序,并依法向市公安局制發《要求重新鑒定通知書》,要求由省級以上指定的司法精神病鑒定機構,對嫌疑人趙澤凱進行重新鑒定。”

電話那頭的副檢察長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個決定的分量。

退回重新鑒定,意味着徹底否定了現有的證據體系,等于正面向趙家和劉建平的律師團宣戰。

“小鐘,你有把握嗎?如果重新鑒定的結果依然維持原判,公訴方會非常被動。”王檢的聲音透着一絲擔憂。

“王檢,公訴人的職責,是保證将确鑿無疑的事實送上法庭,而不是在存疑的證據面前妥協。”鐘情的聲音沉穩冷靜,“我對我梳理出的每一個疑點負責,如果不拔掉這顆毒瘤,不僅是對死者的亵渎,更是對司法公信力的嚴重踐踏。”

“好。”王檢最終拍板,“報告交上來,我簽字。放手去辦吧。”

挂斷電話,鐘情看着窗外元成市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霓虹閃爍的背後,不知道還隐藏着多少未被揭開的罪惡。

但只要這身制服還在,她就會寸土必争。

……

兩天後,元成市南山區人民檢察院,接待室。

劉建平律師提着那只标志性的愛馬仕公文包,準時走進了房間。他今天是來遞交辯護意見,并試圖在案件提起公訴前,與檢方達成某種程度的默契。

在他看來,鑒定報告在手,嫌疑人又是未成年人,檢方為了求穩,大概率會同意以較輕的罪名起訴,甚至可以探讨一下認罪認罰從寬的适用空間。

門被推開,鐘情拿着幾份文件走了進來,在劉建平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四年不見,當劉建平再次看到這個曾經在民事法庭上将他逼入絕境的女孩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澀,如今的鐘情,穿着筆挺的檢察官制服,胸前的檢徽熠熠生輝。

“劉律師,好久不見。”鐘情微微颔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打招呼。

“鐘檢察官。”劉建平壓下心中的震驚,迅速換上了職業的笑容,“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沒想到當年那個小姑娘,現在已經成了南山區院的骨乾。這案子落在你手裏,我們家屬方面可是既放心又緊張啊。”

他試圖用這種客套來拉近關系,甚至隐晦地提醒對方,大家都是熟人。

但鐘情并沒有接他的話茬,她将手裏的一份文件推到了茶幾中央。

“劉律師,寒暄就不必了。這是檢方依法向你方送達的文書複印件,請過目。”

劉建平疑惑地拿起文件,當他看清擡頭那加粗的《重新鑒定通知書》幾個字時,他那張常年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重新鑒定?!”劉建平猛地擡起頭,“鐘檢察官,這是什麽意思?仁心鑒定中心是省級備案的權威機構,他們出具的報告符合法定形式。檢方單方面要求重新鑒定,有什麽合法的理由嗎?”

“理由很簡單,證據存疑。”

鐘情雙手交叉,神色冷峻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檢方審查發現,原鑒定意見存在明顯的邏輯矛盾。嫌疑人趙澤凱在案發前後的反偵察行為、路線規劃能力,與其被診斷的沖動控制障礙存在嚴重沖突。此外,我們在其MMPI測試的原始數據中,發現了高度的詐病傾向,而原鑒定人對此未作任何說明。”

鐘情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淩厲:“為了查明案件事實,保證司法的客觀公正。檢方已經啓動了程序,将本案移送至司法部直屬的法醫學鑒定中心進行全面複核。在新的鑒定結果出來之前,關于嫌疑人刑事責任能力的任何辯護意見,檢方均不予采納。”

劉建平深吸了一口氣,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知道,自己精心構築的防禦體系,被這個年輕的檢察官一劍劈開了。

“鐘檢察官,你這是在濫用職權!”劉建平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嫌疑人是未成年人,本來就應該适用保護性原則。你這樣死咬着不放,非要推翻一份合法的醫療證明,是想把一個生病的孩子逼上絕路嗎?如果複核結果證明他确實有病,你承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面對劉建平的施壓,鐘情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這位在律師界呼風喚雨的高級合夥人。

“劉律師,法庭不是你玩弄文字游戲和兜售同情心的秀場。”

鐘情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條石,砸在劉建平的心頭:“未成年人保護法,是為了保護那些心智尚未成熟、容易受到侵害的弱者,而不是給那些冷血殘忍的殺人犯提供一張法外特權的門票。”

“那個十四歲的受害者,被折磨致死的時候,沒有人跟他講保護性原則。現在,他躺在冰冷的停屍房裏,等待着國家給他一個公道。”

鐘情直視着劉建平,目光如刀:“至于我承擔不承擔得起責任,不勞劉律師費心。我既然簽發了這份通知書,就做好了面對任何後果的準備。但如果讓我眼睜睜看着一份僞造的鑒定報告在法庭上蒙混過關,那才是對我胸前這枚檢徽最大的亵渎。”

“回去告訴趙家,無論他們請多少個專家,花多少錢,客觀存在的真相,是誰也抹不掉的。”

說完,鐘情轉身走出了接待室,留下劉建平獨自面對那份冰冷的文書。

他終于明白,四年前那場民事官司的慘敗,并非偶然。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